阿菊踏进高柳家时廊下的红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踝处草鞋的麻绳勒痕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道新鲜的烙印。她怀里只抱着母亲连夜缝制的棉袱里面裹着三枚磨光的铜钱——那是娘家最后的体面。

宅邸深处的齿轮
高柳家的规矩像精密咬合的齿轮。晨起梳妆需跪坐三尺垫进食时筷子不能碰响碗沿就连呼吸的节奏都要符合屏风上鸢尾花的纹路。阿菊在第五日发现西厢房住着三位同样被卖入的“夫人”她们眼神空洞地数着院中落叶仿佛在计算自己被囚禁的时日。

老家主每月朔日会召见她们。檀香缭绕的和室里他总用象牙柄敲打榻榻米边缘“高柳家的女人要像后山的竹弯而不折。”但阿菊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账本墨字记载着每位女子娘家收到的聘金数额——那些数字恰好是各村欠缴年贡的三倍。

暗流与银簪
转折发生在盂兰盆节的夜晚。阿菊在祭坛后撞见三夫人用银簪划破手腕血滴进供佛的清水里。"这样他们才会换掉这碗水。"三夫人惨笑着指向佛龛"老家主每次都在水里下药所以我们才终日昏沉。"

那夜阿菊藏起了自己的茶盏。清醒让她看见更多细节送饭仆妇袖口的淤青账房先生深夜搬运的漆箱还有大小姐出嫁前留在梁上的半截衣带。宅邸的每一道阴影都在诉说同一个秘密——这里的女人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被埋葬。

从家法到觉醒
当老家主宣布要将阿菊转赠给藩主做侧室时她第一次抬起了头。铜镜里映出的是三夫人教她调制的胭脂——用朱砂混入铁锈染出近乎血痕的色泽。"我会去。"阿菊对着镜中的自己说然后捏碎了梳妆匣底的蜡丸。那是她用三个月粥饭从马夫那里换来的巴豆粉。

出嫁前夜的饯行宴上高柳家十六人突发急病。阿菊穿着绯红嫁衣走出大门时身后宅邸乱作一团。她将草鞋留在台阶上赤足踏进晨雾。路旁早谢的彼岸花缠住她的衣角像无数只试图挽留的手。

雾中路与未完的局
官道在五里外分岔一条通往藩主城下町一条伸向未知的山野。阿菊从发髻里抽出那支磨尖的银簪——这是三夫人昨夜塞给她的最后礼物。雾中传来马蹄声但不是追兵而是同样逃离的洗衣女阿松。她怀里抱着账房失窃的契书册纸页在风里翻动如白蝶。

她们相视一笑朝着第三条路走去。那是樵夫踩出的小径通向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溪谷。身后高柳家的红灯笼渐次熄灭而江户城的天边正泛起明治维新的鱼肚白。